第46章 人间(八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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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上清派为鲛族创造出了最后一处安宁之所,谁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官兵的铁骑造访。

    村长神情一变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为首的统领穿着黑色盔甲,面色狰狞,冷笑道:“我们是什么人?你认不清这身衣服吗?鲛人一族如今害得全程百姓惶惶不安,县令大人下令捉拿鲛孽,你等居然敢躲在这里苟且偷生?不知死活,来人啊,给我把这群贱奴都抓起来!”

    他身后黑压压跟了上百的官兵,皆拿着火把和刀剑,齐声应“是”。

    统领的字里行间全是侮辱,年轻气盛的少年纷纷涨红了脸,想要上前一步,却被村长拦住了。

    村长深呼口气,平静问道:“官爷,你要抓我们去哪里?”

    统领语气冰冷:“当然是抓进大牢里。要我说县令爷还是太仁慈,你们这种只会招来不详的种族,就该格杀勿论,一个都不放过!”

    村长拄着拐杖,没有说话,佝偻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。

    旁边的少年见他犹豫,一下子急红了眼:“不行!村长!我们不能跟他走!”

    “对!村长,我不想进牢里!我们进去指不定要受什么折磨!”

    会被上清派救下来到这个村,每个人都曾在尘世中吃过苦头,明白外面的世道对鲛人而言是怎样的残酷。

    少年们还揣着骄傲和愤怒,红着眼表示出了强烈的抗拒。而上了年纪的中年人都脸色木讷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村长额头上崩出青筋,回头恨恨瞪了那群人一眼:“都给我闭嘴!”

    少年们被吓到了。

    村长深呼口气,回过头来,手指紧紧握着拐杖,哑声轻轻说:“好的官爷,我们等你们走。您先等等,我这就去把村里人都叫出来。”

    统领轻蔑一笑:“果然老一点的狗都比较识相!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!”

    村长回身一拐杖打在了正欲开口骂回去的少年身上,眼眸充满警告之意:“风鸣,去把其他人都喊出来。”

    风鸣难以置信地看着村长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却还是握紧拳头,红着眼把话吞了回去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村……”夏青皱了下眉,也想说什么,却被村长深深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人眼中是疲惫,是麻木,也是一种哀求。哀在求他不要多事。

    夏青愣了愣,把话咽回去。

    继续摸着那片叶子,不知道是不是握久了,阿难剑的寒意似乎从那割裂的脉络中渗出来,贴着他的灵魂。

    村长不想他们和统领吵起来。

    是啊,村里妇女小孩占了一半,而统领的背后是整个楚国。

    统领再次冷笑一声,却也没发作。

    转过身,视线落到了灵犀和那个浑身是血的老人身上。他脸色变幻莫测,恨恨不休:“这畜生咬上我兄弟数十人后逃出城,我没杀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哪里来的。跑,你跑的掉吗?!死到临头就知道害怕了?晚了!”

    统领说了谎。

    实际上鲛妖发疯的时候暴虐凶残、刀枪不入,他们折损了很多兄弟,后面都瑟瑟发抖躲了起来,没有人再敢冲上去招惹怪物。打算等着鲛妖发疯后暴毙而亡,上去收尸。谁料这个老头临死之前原地呜咽嚎叫了很久,居然一步一血印地往城外走去。

    他们偷偷摸摸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每个发疯的鲛人暴毙前都有一段古怪的时候,像是哭又像是怒吼,漫无目的四处乱撞,但这就是死的征兆。

    统领看到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的鲛妖终于没力气反抗了,心里的屈辱和愤怒一下子达到巅峰!

    他拔出剑,“唰”地就要刺向在地上爬行的老人,眉目森寒:“贱畜!你伤我那么多兄弟!今日不把你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恨!”

    “不要——!”

    灵犀在他出剑的时间听到声响,瞬间脸色煞白,转过身来,举起稚嫩的手狠狠握住了剑刃。

    刀刃狠狠刺穿男孩掌心,鲜血从指缝间如水涌出。

    “灵犀!!”村民们大喊。

    统领见他还反抗,顿时更是气愤:“好啊你个小畜生,非要护着他是吗,那我今日先杀了你!”

    灵犀毕竟只有五岁,瞳孔一缩,苍白着脸,不知所措,却还是选择先紧闭着眼睛,用身体护住爷爷。

    “住手啊——咳咳咳咳。”

    村长被气到了,拐杖重重敲打地面,怒吼一声。但身体不好,气急攻心,很快剧烈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统领哪里会听他的话呢,手里的剑要直刺灵犀脆弱细白的脖颈。

    “爷爷……”

    灵犀怕的浑身都在颤抖,紧紧抱着老人,眼泪渗入老人的发中。

    滚烫的眼泪穿过粗糙干枯的发,泪水也是潮湿的,流过老人脸上,把淡蓝色的鳞片洗出一层血光。

    沉浸在焦躁哀恸里的老人,身躯忽然僵硬了片刻,猩红眼中浑浊迷茫的雾缓缓散开,露出一丝微光来。他死前追寻着一个东西,仿佛落叶归根般成为执念,却怎么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现在被男孩的泪与血所烫,已经瞎了的眼似乎又得到短暂光明。

    统领并不觉得自己残忍,就像同伴被毒蛇咬伤,他只是在报仇,没有人会对冷血的畜生手下留情。

    “去死吧小畜生!”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荒村响起尖叫,出人意料的,却是从统领口中发出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我的手!我的手!”

    电光火石间,却只见被灵犀护着的老者突咆哮一声,推开灵犀,长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断了统领的手。

    动作血腥而干脆,仿佛是一种渗入天性成为本能的凶狠。

    “我的手,我的手……”统领脸色煞白,冷汗直流,他一脚踹开老人,整个人陷入极度痛苦也极度癫狂的状态。

    “贱畜!贱畜!这是你们自找的!这是你们自找的!”

    他双目赤红骤然大吼起来。

    “把他们都给我杀了!”

    “都给我杀了!县令大人说遇到妖化的鲛人可以直接杀掉!这一村子都是鲛妖!这一村子都是妖!把他们都给我杀了!”

    统领声嘶力竭。他后面的士兵不敢抗令,齐声应“是”,黑压压一群人瞬间拿着武器涌上来。

    “不,官爷!不要——”村长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,他往前走,但走的太急拐杖被石头绊住,活生生摔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统领气急败坏地叫人给自己止血,已经痛得神经抽搐,可是恨意支撑着躯壳,他非要亲眼看着这一村的人下地狱!

    “放火!给我们把这个村子也烧了!晦气!格他娘老子的真晦气!”

    “爷爷。”

    灵犀扑过去,死死握住了老人的手。老人被踹倒在地上又吐了一口鲜血,眼里的凶恶却没有散一分一毫,奈何死期将近再也没有了力气。

    夏青闭了下眼,又睁开,走过去扶起村长。

    火光月色照着少年冷静又漆黑的眼。夏青一字一句说:“村长,我能把他们赶出来。”

    村长手在颤抖,听到他的话一下子咧开嘴,发黑的血液从牙缝中涌出。

    他神色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,似哭似笑,轻声说:“赶出去。然后呢。这十六州大陆,鲛人哪里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村长苍老的眼里满是麻木,眼眸干枯流不出泪水。

    “这一村子那么多老人和小孩,年轻人可以逃,小孩子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朝廷的人,杀了他们,就是和整个楚国朝廷作对。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他们人多啊,谁都逃不走的。”

    夏青觉得叶的边缘过于锋利,一点一点在隔着他的掌心,他问:“逃不走就在这里等死吗。”

    士兵围上来的时候。村民们已经被刀枪剑戟逼得作鸟兽散,一瞬间尖叫和逃亡响彻黑夜。

    村长俯身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他眼眸盯着某处着火的地方,干裂的唇喃喃自语说:“鲛人一族,现在不就是在等死吗……当年背弃神明,妄想上岸,如今全是报应。”

    又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
    夏青不再理他了。

    站起身来,看着四处燃起的火,看着惊慌逃窜的人。

    他静静道:“你们都没有了轮回,哪里来的报应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是谁?”统领被恨蒙蔽的双眼,落到夏青身上时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旁边的士兵道:“他这好像是个人?!”

    统领:“人?!你是人为什么要和鲛族孽畜呆在一起!算了!跟畜生呆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杀!都给我杀了!”

    夏青没有理他们。

    一个怀了孕的妇人被士兵抓住,捂着肚

    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。

    远处有个小孩子跳进田埂,被人拽着头皮扯出来,哭声震天。

    火光惶惶,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夏青压下内心的抗拒。

    他深呼口气,颤抖着手,终于将掌心的叶子捏碎。

    叶子粉碎的一刻,夏青听到了一声很清脆的声音,响在耳边,像是鹤唳又像是玉碎,如棒喝当头。

    一股寒光从掌心溢出,蔚蓝色的,随着叶子碎成的万千粒子,浮到了空中,漫漫星辉化作流光的海。

    幽幽的蓝光照耀了整天夜空。

    阿难剑出来的时候,夏青闻到了熟悉的香,他稍稍愣住。

    剑被宋归尘从神宫取出,或许也因此沾染了通天海尽头冢的味道。

    冷冽荒芜的味道,带着大海的深冷潮湿,温柔又哀伤。

    一直呜咽怒吼暴躁疯狂的鲛妖突然停止了动作,老人耳边甚至听不见灵犀的声音,一点一点僵直地抬着头,血色的眸凝望着夏青的方向。

    阿难。

    夏青终于看清了阿难剑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把天下第一剑……是没有鞘的,日月星芒万千尘埃都可幻化成鞘。剑身雪亮,剑柄是古木的漆黑,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。

    士兵们都愣住,心生惧意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!

    统领震惊过后,眦目欲裂:“你要帮着这群畜生对付我们?!”

    夏青握住剑的一刻,衣袍和黑发都在火光中飞扬,他缓缓闭了下眼,而后睁开。

    统领气极反笑:“装模作样!给我杀了他!”

    夏青终于懂了薛扶光的意思,太上忘情道是不受生死轮回影响的。

    他握住剑的一刻,百年所有的苦坐修行全都归于脑海,与之一齐涌来的是神魂撕裂般的痛。

    夏青垂眸,没有说话,一剑直刺向那个统领,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。

    黑发掠过少年的眉眼,冷淡如霜。

    剑气浩瀚深渊,携带天地山川草木的寒意,直接将统领连带身边的人都扫出十米外。

    统领和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倒在了地上呜哇吐出好几口血,但是他们都来不及愤怒发狠话,一阵风拂过,脸色瞬间煞白,话都说不出来只留绝望惊恐的尖叫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
    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被那剑光所过之处,再温和的月色再温和的风,都成为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钢绳、紧紧贴着他们咽喉。

    空气是刃,风月是刀,草木是针。

    天地众生,处处杀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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